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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昆仑子 笔名:赵鲲 地区: 中国-甘肃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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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告别的聚会
“尘埃”是我的第一个博客,差三个月就两岁了。这八九个月来,我同时经营着三个博客,以后,这里将不再做更新,让“尘埃”随风而逝吧。关注我的读者,可以到“21克蓝”(http://bailongma.blog.sohu.com/)或“赵鲲专栏”(http://www.rmblog.com/user1/2203/index.html)去看我的东东。找我的博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索“赵鲲”这个名字。
谢谢大家。我会将博客坚持下去。
再读木心印象
木心先生号称“散文家”、“诗人”、“画家”,其实都不算正解——木心是艺术家,不过,就文学而言,虽然他有短篇小说集《温莎墓园日记》,但尚未有“小说家”之称。读过《温莎墓园日记》和散文、俳句集《琼美卡随想录》之后,我对木心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首先,我要说的是木心的小说远不如其散文和诗。《温莎墓园日记》是其中最好的一篇,有种迷宫般的复调小说的复杂性,那种对伟大爱情的世纪性伤悼,在一种极为隐蓄深沉的叙述格调中叹息般地表达出来,令人隐然动衷。其它较好的作品,我暂且不说。总体而言,我以为木心的小说是有自己的风格的,但这种风格并不是好的小说风格,他的小说,多数是不成功的,如《一车十八人》、《两个小孩在打架》、《完美的女友》等,皆给人辞不逮意之感。木心小说的问题,是缺乏“说服力”。原因有二,其一,故事没有讲好。如《芳芳NO·4》,通过四次与“芳芳”相见,芳芳的变化,最终似乎表达了对人性的怀疑,但作者并没有通过一个短篇把一个人物数十年曲折变化的隐幽的复杂性展现出来,“芳芳”的精神演变处于机械、模糊的不自然状态。也许,故事本身并非目的,但倘若故事讲不好,“意味”就会落空。其二,语言太过雕琢。我曾在上篇评论中维护过木心语言的雕琢,但那是就诗和散文而言。诗和散文,不妨使出浑身解术雕琢语句,而在小说中,则不宜过甚——小说因含有情节等其它元素,语言的效果不能过于突现。智利小说家略萨说:“一个故事的语言和这个故事的内容之间的分岔或者平分秋色,会消灭说服力。”(《给青年小说家的信》)木心的小说本就和散文暧昧不清,他在小说中对语言的惨淡经营丝毫不松懈于其散文,于是,读之难免有生硬、滞涩之感,影响了故事的表达效果。木心小说的好坏,当然非浅显的阅读和简单的概括所能阐明,因我这里是“再读木心印象”,不能不说及,故而先放出这一通难免粗率的话。本文主要由对《琼美卡随想录》的解读,发表目前我对木心文学的印象。
一
《琼美卡随想录》是一本三万来字的小书,是四十三篇哲理小品文、三言两语的“谈艺录”和一百九十九句俳句的合辑。由《琼美卡随想录》,我们领略了木心更为开阔、细密的世界观和文艺观,还有那“让人安谧地一惊”的俳句的美。
我认为木心文学的一个基本的特质是“智性”,这一特征在《琼美卡随想录》中的小品文中体现得尤为鲜明。这些文章大率都不逾千字,每篇皆是词旨隐微,托义深远之作,读来绝不轻松。无论把玩典故,抑或咀嚼生活状态,作者的用意都不在具象的“事情”——那些缭绕在具体事情背后的“事理”,才是其醉翁之意。每篇短文都包含着某种内核性的观点,大体看来,它们涉及了木心的世界观、历史观、人生态度、文艺观等方面。木心的智性体于其“观点”的深湛,也体现于其表达观点的言说方式。
木心先生的世界观,我以为是怀疑的、悲观的立场。
木心不信仰上帝,也不信仰任何宗教,他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他认为“没有皈依,没有信仰,这才是透彻的无神论者。” (《缀之》)因为,木心以为人生本无圆满,皈依并不能“依”,人只能自救而已。人之信仰有多种,宗教是最顽固的信仰。人是很容易堕入某种或大或小的信仰的,如爱情,有时就会弄成信仰。为何连“信仰”都要抛弃呢?因为有信,就有不信,任何信仰都是偏狭的,信仰宗教仍是“作茧自缚”,虽欲广大而终不能不偏狭,偏狭又何来自由?人心还是应保持空明不居才能庶几近于自由之境。木心宁可无所皈依而对世界采取警惕的怀疑姿态——对了,木心说过这样一句吊诡的话:“怀疑主义者其实都是有信仰的人——嘘,别嚷嚷。”
信仰是执着,执着便难免痛苦,而且,按照印度智者克里希纳穆提的观点,有信仰就不会有真正的自由的爱。木心反信仰的态度其实更深的原因在于反体系。信仰都有一套体系,或曰模式,而模式则意味着封闭和武断。木心曾表达他对蒙田的反体系思想的深深赞同,他的思维和艺术表达方式与此种“反体系”观念深刻关联。现代以来的西方哲学,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反体系,而采取解构的态度。木心思想并没有西方解构哲学那种主动的解构意识,他的精神毋宁是“怀疑主义”的。
怀疑的心理根基又是什么?是悲观和自主。木心是“一个很好的悲观主义者”(《很好》),他是“精微的悲观主义者”。“精微的悲观主义”不同于情绪化的粗糙的悲观主义,这种悲观不是基于感情,而是基于精确的认知;“精微的悲观主义”,不会颓唐,也不会盲目乐观。木心深知,粗疏的乐观常常是自欺,他深谙骄傲的分寸,洞悉人的命运冷暖的微妙界限,提示我们随时免于自欺,他说:“成功,就是差一点就失败了的意思。”这便是悲观地看待人生。
就人类总体状况而言,木心也颇不乐观,他在《烂去》中说:“人类的历史,逐渐明了意向:多情——无情。往过去看,一代比一代多情,往未来看,一代比一代无情”。这不是历史哲学,而是一种感性的审美的历史观。过去多情,现在无情,木心多次表达此种无奈的感受。读木心的文章,我时常感到有一种对现时代的大的失望从字里行间透出,这种情绪不是针对哪一国,哪一种人,而是对世界范围的现代的艺术、人伦、人性的种种乖谬与倒退的不满,这种种乖谬倒映在木心心中的印象就是“无情”。多情却被无情恼,木心隐忍地表达着他对现时代的失望,但并不黯然神伤,也不做热烈抨击,他只是冷冷地诚实地揭开不堪的真相,让荒谬暴露,并暗暗刺动我们的心,让我们恍然明白该向怎样的方向改善。克里希纳穆提说:“否定一切不是的,其余的就是了。”
朝大的人生、时代的背景望去,木心是失望的,然而他决不堕入颓唐无为,他选择了文学作为最大的寄托。《琼美卡随想录》中的最后一篇《卒岁》是一篇很能体现木心的人生感悟及如何对待文学与人生关系的力作。这篇文章将笔墨集中于对人生的爱恨恩怨的感悟上——所谓“仓皇起恋,婉转成雠”,甜甜蜜蜜的仇人,情天恨海芸芸众生颠之倒之求之弃之的恩怨尔汝数十年一例匆匆而逝,都成虚空,都是捕风。此情堪破,算而今,岁云暮矣,人生、历史苍苍黄黄,竟何为而卒岁?在“自拔于恩怨之上”之后,木心的选择是“寄意于文学,一字一字地救出自己,然后平平死去”,因为“文学还是好的,好在可以借之说明一些事物,说明一些事理。文学又还在可以讲究修辞,能够臻于精美精致精确精确”。木心的文学是暮年之际的回首省思,“卒岁”即暮年,人生的冬季,尘埃已然落定,往事大可了了,然此心终须有所托付,生命岂能就此干休,人生于木心而言,或许终是奈何之叹,仿佛身不由己,但他以为托心于文学、艺术,尚有可为,尚不失为安身立命之道,我甚至愿意说,文学就是木心的宗教——木心说,他是以殉道者的态度写作的。
现代文学史上擅长智性散文写作的作家,钱钟书是卓然不凡的一位。他的《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窗》、《论快乐》等文睿智洒脱,读来既启智又快意。与木心相比,钱钟书的智性、超然更多天性的成分,他的精神世界并不沉重,而木心,虽有论者以为他是超然、喜剧性的,我完全同意,但与钱钟书相较,他还是更多纠缠其中的执著,因而也更悲悯,钱钟书似乎多是通透世理自得其乐的感觉。就文法而言,钱钟书的文章,是一路蹦蹦跳跳地为你明心见性,而木心,则把情思压缩到最瓷实,语言卷到最紧,文法是开门不见山,他总是变着法地给他的“中心”铺垫、埋伏,摇摇曳曳声东击西地切入“主题”,有时甚至“关门”之后,仍不识庐山真面目,唯有好眼力才能探骊得珠。古人云“为文贵曲”,木心深谙此道。他说:“最好的艺术是达到魔术的境界的那种艺术”(《出魔》),魔术之道即在于“障眼法”,木心的文章一贯好用障眼法,他的文学是有些晦涩的。
《琼美卡随想录》小品文中的“实际生活”是更加稀少了,更体现了木心散文“生活的退息”(郭松棻评语)。陈丹青说木心是近代以来唯一有形上生活的作家,此一观点,尚值得商榷——也许陈丹青更着眼于艺术家的生活,因为真正的艺术家,生活就是艺术(如杜尚),但仅就木心的文学而言,其形上意味确乎普遍而浓烈,如在木心的俳句中,就有不少在展示画面的同时,以极其迅捷的速度抵达形上境界的句子,如“流过来的溪水 因而流过去了”,“麻雀跳着走 很必然似的”,前一句仿佛废话,但却暗示出了流水的矢量性,及一切一去不返之物的本性;对麻雀跳着走的“必然”的感觉,仿佛微微一惊,从极细微寻常的“事”中发现了某种相关之“理”,心旌摇动之际也正是会意凝定之时,从而进入了海德格尔所谓“存在的敞开”之境,这正是哲理诗的高境。
木心说:“你煽情,我煽智”,他的文学焕发着智性之美。
二
第二辑中的“嗻语”和“风言”主要是对古今中外许多文学家、艺术家的“评论”,一概三言两语,多是表达喜恶的态度,而非苦心费力的阐发,或欣赏标举,或诟病讥刺,见解轻松拈出,性情款款流露,明智而风雅,堪称木心之“谈艺录”,我们从中得以窥见木心博洽的学养和妙趣横生的趣味。
木心标举文学上的诚恳、天真,标举幽默、天性的重要、世界眼光、精微的悲观主义、怀疑主义等,而他所诟病者的反面也都站着他所标举的价值,可谓正反相生。木心先生对艺术的本质有极高明的见解,他常用断语式的语言表达见解,如:“伟大的艺术常是裸体的,雕塑如此,文学何尝不是如此。”裸体的伟大的雕塑——大卫、维纳斯、沉思者,的确如此啊——那文学的裸体又意味着什么呢?木心说中国文学多是“服装文学”,又说“把文学装在文学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是的,把文学装在文学的“服装”里的糟糕的文学——木心所推崇的是“有血肉之躯,能天真相见的文学”,是诗经那样的文学,是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诚恳”。好的文学是能够让我们通过文字看到“存在之真”的文学,是性命相见,言其所是,光华自在的文学。要诚恳,不要“滥”,“滥情的范围正在扩散,滥风景、滥乡心、滥典、滥史,滥儒、滥禅……”,以上见解,都可谓对中国当代文学点穴式的评论,不信,试看近日之“历史散文”、“乡村散文”、还有所谓的“学术散文”。
关于现代文学,木心有这样一句断语:“五四以来,许多作品之所以不成熟,原因是作者的‘人’没有成熟。”五四以来的作品与作家,多大的公案,木心先生只一句道破。这其实触及了作品和作家人格的关系的深层问题。木心认为文学上的成熟终究离不开人的心智的真正成熟。对此,我深以为然。现代以来的许多作家,包括很多“大家”,都是未完成的,与其人格的不够成熟大有关系(原因是复杂的),这是中国现代作家难以与世界级大作家相匹敌的一个重要原因。
木心的这种“评论”,既不同于中国古代的点评式批评,也不具备王国维《人间词话》、顾随《驼庵诗话》式的学术性,而是介于见解和印象之间,且时刻不忘把话说得风雅有趣,是审美的,而非学术的,所以,木心此类评论,仍属创作性散文,在风格与外形上,近于《论语》和尼采的断章式的文字。由此,更可见木心散文的含混性。木心说他的散文是把诗歌、小说、评论融合起来写的。《哥伦比亚的的倒影》、《上海赋》等文,即有诗歌和小说的成分,而《琼美卡随想录》中的散文,又将评论运用自如。且不说西方现代作家对诗、散文和小说等文体的刻意的含混化,其实中国古代文学就一直有这种文体的含混性的存在,如赋的“主客问答”,就是一种小说形式,木心经常使用这一手法;骈文的强烈的诗性、文言小说和“古文”的相通,在在显示着文体本身的含混性。就散文文体的含混程度而言,木心是罕见的。
三
第一次看到《琼美卡随想录》中的俳句,让我有些意外——这是一种一向不大被中国作家注意的诗体,木心有如许精美的俳句,我的意外是喜出望外。
中国古代有绝句一体,是非常短小的格律诗,而起源于日本和歌的俳句则比绝句来得更短,它是由十七个音构成的格律诗,大概是世界文学中最短的格律诗罢。俳句在十七世纪以来的日本相当流行,现代以来,影响波及中国,周作人曾对俳句有过专门的关注和介绍,也有以日文或中文创作俳句者,但迄今并无赫然大家,故而,在中国,俳句堪称冷门,木心至今已写下九千多句俳句,不能不说是现代俳句史上的一个奇迹。
据我的浅陋之见,木心的俳句是一种全新的俳句。十七音的格律木心当然无意恪守。他的俳句,或两句,或一句,最多不过三句,完全随物赋形,不拘字数,不用标点,不要季题,也不拘于闲寂清淡的古典俳句的正宗意味,而是或摄景物印象,或写人物情状,或探内心奥秘,或感悟生活与生命;其形式,有些似绝句,有些似格言隽语,读之,有如山阴道上行,美不胜收,其滋味,借用木心俳句,则可谓“让人安谧地一惊”。
俳句基本的要求是写印象,瞬间的、微妙的印象——有如绘画的速写写生,这种印象一定要能新鲜而富有美感,木心写印象的俳句如:“水边新簇小芦苇 青蛙刚开始叫 那种早晨”,完全是古典俳句清新隽永的味道;“桃花汛来青山夹峙中乘流而下竹筏上的美少年”,何等鲜明的色彩,何等俊爽的风神!这种绘画性的俳句,是情景交融,鲜有形而上的意味,而木心最富创造性的俳句是那种具有形上意味,现代感很强的句子,前文已经述及,兹从略。
俳句于木心而言,只是借用其精短的形式来写诗的一种工具,他的俳句是绝句、断句和警句箴言诸种形式的合体。陈丹青说我们这几代人中,还未见像木心这样“驯”语言的——且不论木心驯语言的造诣如何,单就对汉语竭尽锻炼之能事的态度而言,的确未有用心用力如木心者,他于语言,是有十分力使十二分力,在小说中,是一种毛病,而在俳句中,则大显神威,大放光泽,几乎企于完美境界。俳句可说是“句的艺术”,而非“篇的艺术”(中国的绝句尚且是“篇”,“联语”是句的艺术),因而也更具备“ 语言的艺术”的意味。读木心俳句,总觉他是把俳句当作如何说出漂亮话的一种游戏来玩的,他总是寻求更精美精确精良的语言,有时甚至奇特到了奇崛的程度,如“带露水的火车和带露水的蔷薇虽然不一样”——后半句呢?没有了。这句话仿佛画了一半的圆,迫使你去猜测、填充那“后半句”。前面说“虽然不一样”,似乎后面很必然地要说“但又是一样的”,或“但却是相通的”——也许吧。如此“怪异”之句,真够好玩,真是精彩。
木心的俳句(他有九千多句俳句)尺幅千里,刹那永恒,情智双美,神通古今,实在是现代文学中的奇葩。
二十年前,1986年,在美国纽约,一批爱好木心文学的艺术家举行了一次小型的“木心散文研讨会”,今年,2006年,木心忽然如天外来客般眩目地出现在中国大陆的文学天空中——细心的读者不禁会思忖:为何二十年来无消息?当代文学评论该如何负责?如何看待木心对现代文学、艺术和汉语的贡献?也许,现在做宏观的判断,为时尚早——我写这篇文章时,尤其难以把握分寸,因为我只是木心的一个初步的读者,幸好,木心先生还身在大洋彼岸,评论者和作家还有相视一笑的机缘在。
2006年7月
这是我应《中国图书评论》之约所写的评论木心的文章。
陈丹青先生在他的博客中转载了此篇拙作http://blog.sina.com.cn/u/475e8e0c010005w5,大家也可以去那里看。
闲来无事,画张女像

前天中午,闲来无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外国素描参考资料》,看到罗丹的这幅《浴》,突然想画,于是就临摹了下来。多年不画了,手笨得很,连图画纸都没有,这张纸是我从打印的一份诗稿中撕下来的,也没炭素笔,5B铅笔也没有,这是用2B铅笔画的。
7月23日,多云转晴
中午从天一购回周振甫译注的《洛阳伽蓝记》(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丹青先生说木心用白话改写过《洛阳伽蓝记》,曰《洛阳伽蓝赋》,那不知是怎样的奇文,真令人神往。
前夜一场大雨,让温度大幅度下跌,纳福啊纳福。
酹江月•叹杨度 题唐浩明之历史小说《旷代逸才》
一代才俊,湘楚杨皙子,风流独翘。少年国士承帝学,明杏斋雨梦凋。跨鲸浮海,颠簸南北,志酬君宪道。可恨世事,瀚波翻滚难料。
帝崩名裂跌倒,沧桑休问,困惑入庄老。人生万事汇苦心,成佛未必都了。抱负无垠,壮志难消,命时不遂恨绕。长叹英雄,谁怜衰梦荒草!
1996/4/26
注:杨度,袁世凯“筹安会六君子”之首,近代大文人王闿运之弟子,一生极力推行君主立宪,欲为帝师而身败名裂,他是志士、才子和禅师。这首《 酹江月•叹杨度 》是我的第一首词,情调很是感伤,毕竟是十九岁时的少作。
7月17日,我中毒了
今早睡起,即感觉后脑勺左上部的一小块地方锐痛,像在墙上撞过的感觉。估计可能是最近每晚睡前把“鹤璧天元杀虫气雾剂”喷多了,中毒了。这杀虫剂可厉害呢,往空中一喷,如有蚊子正在飞行,立刻像直升机坠毁一样落下来。每晚,我喷完之后,关上卧室门,五六分钟之后再进去就寝。虽然,余韵尤存,但不至于让我颠三倒四。然而,天天如此,或者哪天喷多了,则不免中毒。今天偏头痛了一天,但愿明天一早能神智正常。
下午去买了蚊帐。
在天一书店买了两本书:《画坛点将录——评现代名家与大家》(陈传席著,三联书店,2005年版)和《西方前现代泛诗传统——以中国古代诗歌相关传统为参照系的比较研究》(王云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我的笔记本可能是硬盘坏了,中午拿到了神州专卖店,他们说送到兰州去修。纯色把他的本本放在我这儿,让我先用。
7月16日,电脑崩溃了
电脑崩溃了,连启动都不行,纯色也没办法。在他的笔记本上敲下这几个字。
明天拿去修,得歇几天。
宫怨三首
何种风情撩君心,遥闻笙歌动波痕。
夜试新妆三百遍,宫灯未灭月又沉。
忆初入宫百媚生,脸似杏云黯歌声。
君王不是无情者,花落枕前春又空。
鸾翠楼畔紧西风,天涯无限此身穷。
当年邻家萧郎美,而今流泪忆不成。
2003/2/3
7月9日,教育的根本是美育
今日读李长之《释美育并论及中国美育之今昔及其未来——为纪念蔡孑民先生逝世作》(民国二十九年作)一文,看到这样一段话,甚得吾心,抄之如下:
教育是什么?凡是使人类全体或分子在精神上扩大而充实,其效力系永久而非一时者,都是教育。在这样意义之下,教育实在本质上期待着美学的。从此可知美育不止是多种教育中之一种,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种,甚而可以说是最符合教育本义之惟一的一种。何者?知识的教育是偏枯的,道德的教育是空洞而薄弱的,技能的教育更根本与精神的扩大和充实不相干的,却只有审美的教育可以一全代偏,以深代浅,以内代外,可以铸造新个人,可以铸造新人类。教育所涉及的是整个生活,而不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打入于生活之中,而不是附加于生活之外,这也只有美育可以负荷了这种任务的。但是现在的符合这种意义的教育何在呢?美育又何在呢?
于大雨滂沱之际
俳句(14——26)
刚刚抬起的脚步的新鲜 刚刚动笔的诗人的可亲
每每见感叹号从女孩的口中冒出来
那跳着走进时尚女装店的女孩呦
钟表 在静夜里 长出了时间的棱角/span>
若能一直拥有孩时的睡眠 我早成了通灵人
思绪如此联翩 教我如何倾吐
热闹 岂是能凑得过来的
我们都隔山隔水 我们都隔哭隔笑 我们不是“我们”
有种孤独 是自足
那穿蓝色牛仔裤裸裎上身的男子的美
终日撞窗上玻璃的蜜蜂 我无所措于你的烦恼
老泪纵横 别人看着都要难受的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我日甚一日地喜欢植物
7月3日,闻一多,演唱会等情
中午,监完两堂考,往回走时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学术报告海报板,“闻立鹏”三个字首先映入眼帘——呵呵,这不是闻一多之子吗(他是油画家)——又见海报上写着闻教授报告的题目是“闻一多的审美人生”,下午三点,图书馆学术报告厅。说实话,我是冲着闻一多去的。
我带着几分兴奋的心情提前到了学术报告厅,可诺大的报告厅里,没几个人,可能与这几天的期末考试有关,也可能与美术系的老师组织不得力有关,场子里冷冷清清,让我感到艺术和文化的冷落。且不说学生——考试才是他们的大事,中文系的老师当然只有我一个,而美术系的老师,我看也不多。更糟糕的是,学术报告厅里竟然没空调,热得像置身木桶。闻教授为了等候观众,推迟了半小时——三点半才来,而这时,前台竟连一套可供伏案的桌椅都没有,才打发学生去搬了——我靠,这就是校新建成的学术报告厅。我当时就感到一股愤怒。
闻先生是应“天水伏羲文化旅游节”之邀而来的,顺便到我校讲学。其夫人张先生同他一起进入了会场。闻先生毫无派头,精神不错,说他75岁了,而我看像65。说实话,闻立鹏不善演讲,闻一多这样不凡的人物,又是他的父亲,应该可以讲得很精彩、很动人的,而闻教授的文化修养和口才显然不能让他从人性、艺术的相当的高度上阐述闻一多的“审美人生”。他只是干巴巴地讲了几件闻一多的故事,以说明其“斗士个性”。他认为,追求美,生命的美,不惜付出生命做美的奴隶是闻一多的根本。我以为,这是对的。
简单讲完后,闻教授在大屏幕上演示了闻一多的一些画、书法和篆刻作品的图像,还有他本人的油画。就学画的起点而言,闻一多和徐悲鸿、林风眠都是同时代的,可惜他后来把主要兴趣转向了文学,画得很少了,他留学美国时,是专学油画的,可是竟连一副油画都没留下来——我想不通。闻一多的美术作品,主要是后来给许多他的作家朋友设计的书籍封面,我觉得他真是了不起的设计家。至于画,那幅给潘光旦的性心理学著作《冯小青》画的水彩画《冯小青》真令人一见钟情——而坐在我旁边的美术系的老师竟吃惊地看着闻一多的画曰:“没想到闻一多的画这么好!”我靠,我初中时就临摹过闻一多的速写了。对不起,鄙人今天有点愤怒。
晚上,在南山体育场,上演“伏羲旅游文化节”的“明星演唱会”,有陈慧琳、陈好、苏有朋等明星亮相。我打车去广场附近吃饭,南大桥等路线都戒严了,大量的交警、公安——那个煞有介事呦。我绕了一大圈才到达目的地。我考,演唱会归演唱会,戒什么严啊,为什么要故意堵塞交通呢?故意制造别样的气氛吗?这是中国特色,还是中国小城市特色?不说了,关于“明星”,我将来还要写大文章来进行文化反思,等着瞧。
月亮升起来了。我只穿短裤。
还有,蚊子先生、小姐,请别来伤害我。
城市
一滴一滴醒来
白天漂浮的绿风
离彼岸花不远的地方
盆中之水从左到右的摇晃
无比尖唳的刺音
随飞驰的汽车划过
另一个梦境的光滑
一浪接着一浪
汽车们正在发疯
仿佛要撞向月球
一次苏醒并不是一次新生
没有远古的清流从耳畔滑过
我的遥远的梦境就此斩断
2004/3/18
我是“踢球迷”
我不是“球迷”,但我的第一运动是足球(虽然我现在已很少在球场上奔驰了)。
我初一开始踢球。高中时,只要下午第八节没课,操场里有认识的同学在踢球,我通常都在操场上奔波——跑啊,追啊,有时什么都忘掉了。
大学时,悠闲时光真是多。可我班上踢球的同学很少,我只好自己花70多块钱买了一个足球。记得每周星期四下午是团组织活动,所有的同学都去搞政治或文艺性的聚会了,只有我,因为不是团员,就在宿舍睡大觉,或看书,或者一个人拎着球去玩。足球啊,不是篮球,一个人不太好玩的,我就碰墙玩,也乐在其中。
后来上研时,球友大大增加,而且还有研究生足球队,我们还训练了一阵子呢。上研三年是我踢球最多的时候,三天两头玩。有一次,彻夜未眠,天亮了——靠,干脆去踢球,早晨的篮球场上没人,两个人倒脚、传球,踢完,回来,睡着了。
然而,我不是球迷,我对看球的兴趣一般,我从不评球,我不能像许多不会踢球的人那样对球星、球队、比赛了如指掌,品头论足。我感兴趣的是在球场上尽力地奔跑,在求胜欲和表现欲的驱使下抢球、传球、带球过人,然后直捣黄龙,以换得那进球之际的豁然爽然。
我既不是那种既会踢球,又会评球的球迷,也不是那种不会踢不爱踢却爱看会说的球迷,当然也不是不热爱却假装热爱的“伪球迷”,我是“踢球迷”。
中学时,我们学校有个著名的号称“老顽童”的退休数学教师,叫李绪和。他满头银发,人很瘦,大约有七十岁了吧,但腰板挺直。有时在学校操场上见他站在操场边,张着没牙的嘴看孩子们踢球,忽而球到了他脚下,他登时像个小孩一样狂喜,屁颠屁颠地去捡球,然后好好地踢一脚,然后,便高兴地乐出声来,我看得出,他是有足球功底的。还有一次,下午,我见李老师在操场边的水泥乒乓球案子上跟几个学生打乒乓球,我也就凑了过去,结果,跟老头一交手,还打不过呢。他正打得起劲的时候,女儿来叫他吃饭了,而他却一边打一边说:“等会儿,等会儿,再打一会儿。”从那一次,我真是服了“老顽童”这个称号。
昨天,跟一哥们说,我晚年要回归书法——母亲说,以我的灵气和修养,只要精心练两年书法,就会可观了,今天,我又想:足球也不能忘啊,我也要在七十岁的时候跟孩子们踢球。
6月18日,大热
翻读胡兰成《中国文学史话》,竟几次读不下去。他对中西文学的见解,许多地方粗浅、主观到令我不能接受。胡兰成似乎是拿着一把直尺比量中西文学的,且度量衡不一——中国文学一味的好,西方文学一概不及,仿佛只有中国文学有自然、有人世的风景、贵气,且都是从王天下的王道而来,本身话说得道三不道四,理由也令人诧怪。
记得曾和清华女生春心在电话里聊起胡兰成,她说不喜欢胡的《中国文学史话》和《山河岁月》,太主观。今一读之,果然。胡兰成评张爱玲、鲁迅、周作人的文章,倒也精辟,而他谈论大的文学观、文化观则不尽人意,观点粗浅,表述也凌乱。胡兰成还是写自家身世及人世风景,清亮缅邈,顾盼生姿,令人艳羡。其著作,看来无有过于《今生今世》者。
以我之见,胡兰成是才气有余,学识不足。
旧作:宽容
苏格兰著名哲人卡莱尔曾说:“我们坚信这样的格言——在指出一个人的缺点之前,首先看到他的优点。这对于正确地判断任何人和事都是有益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这句话,前几天刚和我见面,就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我立即想起了曾读过的房龙的名著《宽容》。房龙在这本书中缕述了西方思想发展的大致历史,并旨归于反对异己思想的压制,倡导宽容精神。
我过去是个有些偏激的家伙,批判意识强烈,对于任何权威,只要认为是不对的,都喜欢大家挞伐,有些嫉恶如仇的味道。后来,在吃了些别人的,自己的不宽容的亏以后,我突然省悟了——我以前的一些思想的深刻度,其实在偏激情绪的作用下大打了折扣。真正的深刻和高明,被犟小子偏激一冲就散。如今,当我逐渐摆脱了偏激的思维方式之后,才发现,许多事情和道理并不是我过去所想的那样。有些事,现在看来,竟和过去完全相反。
不是说对于不好的,邪恶的事物不该反对和斗争。好的,我们就赞成;不好的,就批评,这是理之当然。但是,可千万不要自以为是。这种毛病很容易导致对己对人都极有害的性情——嫉恶之心胜于扬善。
一味死盯住别人的“缺点”不放,恨不能斩尽杀绝而后快,并视其为莫大之责任,乃是很可憎,很可悲的。这种人的思维在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出发点——以为自己“一贯正确”,百分之百自信。他们总是站在人性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怒目而视周围的人群,自以为是太阳底下最光明,最公正的动物,像圣人一样俯视芸芸众生。于是,在这种神圣的使命感的驱使下,他们不遗余力地去改造人们,欲使之“进步”,其手段无非“斗争”二字,特点则是该死的“专横”。于是,他们有了这样的豪语:“不是战士,便是叛徒。不是同志,便是敌人。不唱战歌,就唱降歌。不做铁锤,就做铁砧。”用房龙的话说,就是“他在灵魂里建起了花岗岩的堡垒,自我标榜一贯正确,他站在咄咄逼人的要塞顶端,向所有的敌人(也就是不苟同于他的偏见的人)挑战,质问他们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于是,此种人往往成为家庭的暴主,
虽然,那些不宽容者们无所不用其极,给人类带来了极其惨酷的灾难和痛苦,但自长远观之,坚决的不宽容并不能按照某种“理想”奏效。苏格拉底被处以死刑,在他死后的两千多年里,人们一直把他奉为爱真理的英雄,爱智慧的神明。法国大革命政权的领袖们,毫不宽容地结果了一百多万反革命的性命,最终却被同样毫不宽容地送上了断头台。而将不宽容精神发挥到不可企及,出神入化之程度的中国的“文革”,很快就遭到了彻底的否定。呜呼!那些在坟墓里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圣事业毁于一旦的“圣人”们,其或死不瞑目乎。
《论语》中说:“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又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庄子曰:“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傲睨万物。”北宋哲学家张载说:“有象斯有对,有对斯有反,有反必有仇,仇必和而解。”没有必要因别人与自己的选择不同而耿耿于怀。丰富多彩,各率其性,正是我们这个世界可爱之所在。整齐划一的社会只能是地狱。“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只能成为被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孤家寡人。
言至此,我想起了台湾作家李敖。两年前,我读了本《李敖狂语》。当时,对李敖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煞是佩服(当然,其偏激过火之处也显而易见),而现在,当我再读李敖时,却发现其故作惊世骇俗的偏激竟如此浅薄可笑。另外,听说最近杀出的一匹黑马“北大怪才”余杰说他读李敖的书觉得自己在虚度年华。呜呼,吾窃为余杰不取也。本人虽比余杰还年幼,但我敢说李敖和余杰两位先生还不够成熟(我也不成熟)。不过,没什么,我宽容他们。
在《宽容》一书中,房龙有句话可谓语重心长:“宽容就如同自由。”
1998年
关于破折号(给符红霞女士的信)
抬头便见空空的云
好久不知苦之味
抬头便见空空的云
夜有啤酒香波之味道
在梦中虎依然是虎
我见过大自然
而我还没有说出我的无知
从暗蓝的夜里撤回来
遇见摇曳的花、磁卡电话、十年前的影子
我都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没有伤心也能作诗
我抬头又看见星辰仿佛总在暗恋月
——瞧它那自作多情的样
在城市里挤满了看世界杯的动物
没有一个亏待自己的聪明人
其实我们都喜欢看肚皮舞
夕阳那厮早就和山峦大气磅礴地野合过
下一个女人是青蛇
洗碗 洗澡 洗心革面,
开枪 射精 去去 回来 被干掉的青春和历史
生活宝贝,我一向认真地对待你
现在,我只想干掉青蛇
在这光天化日的21世纪之夜
2006/6/11
呈现与超越(给李静的信)
李静:
已拜读了你评王安忆、贾平凹和过士行的三篇文章,心下称是之处颇多,真是扎实有见地的批评佳作。
王安忆的小说,我只读过《长恨歌》,读时,被其叙述所吸引,读后,却无甚令人长久纠葛之感——就是那样一种人生的虚无感、历史的虚无感的呈示,然后不了了之——这毫不新鲜。贾平凹的小说,我一部都没读过,只是偶尔见到他的散文,扫过两眼——不大喜欢。我想,一个小说家散文的精神气质、语言质地当与其小说无多差异。贾平凹的散文,我以为不够朴实,有一种造作的“文人气”。至于在他的小说中所体现的更为广大的世界观、文化立场等——如你所概括的那样,我也不敢苟同。
从你的一些文章中,我早就注意到你有一套自己独具的世界观和文学观,在不同的批评对象中,你一贯批判当代文学的“立此存照”式的平面化的乏力呈现,也即重视文学面向未来的超越性的精神介入——当代小说多是“封闭结构”,而非“召唤结构”,这种文学观正与我合。我读过余华的小说后就有过类似的困惑——难道作家的价值判断需彻底从他们的作品中隐去才是最高的文学吗?再说,那可能吗?文学不能把展示苦难、混乱和虚无作为最高的作为——如果是那样,我们可以选择去拍记录片。文学事实上应是否定和肯定(即使是想象的肯定)的双重变奏。譬如,陶渊明,之所以是中国文学中最不可企及之人物,我以为就因他能够“安”,即肯定自己的生活,他与人安,与自然安,而且是在最现实的生活情境中“安”,虽然全系个人造化,但却可以给无数的读者以力量——宁静的力量,文学无论是审美还是审丑,最终应给人以力量,才是最高的文学,这种力量,不是情绪上的,而应是智慧层面的。当代许多作家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内心没有“安”,颓丧乏力——当然,“安”本不易,即使不安,也应有挣扎,如屈原、李白、杜甫。再就是,许多作家缺乏梦想和留恋,想想,《红楼梦》虽然刻画世情“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但同时,我们又能感受到一种对难以言传之美好事物的深深的留恋,那种极深的惘惘然之感何尝不可看作是留恋而不得的产物?
现在,很多优秀的作家显出了后劲不足的缺陷,我以为主要问题出在文化底蕴上。譬如,你所批评的王安忆、贾平凹的文学局限,追根溯源,都与其最终考验一个灵魂工作者的形而上的世界观的高度相关。如果一个作家在世界观上探索得不够深,在文化上走得不够远,他就不会成为文学巨人。
看到了你引用顾随的话,很高兴,我非常欣赏他,还想写评论他的学术的文章,以后吧。
关于幽默和超越,我也赞同你的态度。我想你的立场应与你的生命体验有关,这才是真的学问。
再谈吧。珍重。
赵鲲
6月8日,晴热
上午在文联书店买了三本书:《八十年代访谈录》(查建英主持,三联出版社,2006)、《神曲》(张曙光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5,共三册)和《叔本华思想随笔》(韦启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前几天在新浪网上看到查建英、陈丹青和刘索拉三人围绕《八十年代访谈录》、“八十年代”这一话题的对话,今天见此书,一翻,很是高兴,其中的对话都很有分量,很见性情。以前买过一本王维克翻译的《神曲》(人民文学出版社),文体是小说式的,我读了几页就再没读下去,总觉不对味儿——好像不是在读诗。张曙光译的《神曲》,采用诗体,语言畅达,像那么回事儿。叔本华的随笔文章,我上高一时在大姑家看到表哥的《叔本华论说文集》,拿来一读,整个人掉进去,一口气一下午时间就读完了。由于我当时正处于悲观厌世的问题少年期,命中注定遇上叔本华同志,一见如故,读其书如醍醐灌顶。然而,后来我就再没读过叔本华。而且,想想,我那么早就读了叔本华,得到的基本只是消极影响。我到现在都劝我的学生不要读叔本华——要等到人成熟、平和的时候再读才好。
下午例会后,叫了几位老师跟学生踢球。世界杯马上要开始了——再加上毕业生的骚动,学生们要摔酒瓶、狂喊、发泄、闹腾了,学校如临大敌似的,给我们特意部署了值班任务。唉,压抑的学生,压抑的学校。



本人正式开始玩摄影(图片)
我刚买了部柯达Z650数码相机,基本是专业相机。瞧好了,今后俺要玩摄影了,一定会拍出精采的照片。先发几张我今天拍的。
月季花


这是我在陕西凤翔县买的杰出的民间泥塑艺术家胡新民的钟馗和狮子


6月2日,梦想活在世上
昨天上午收到
树枝从云层中长出
飞鸟向往我的眼睛
乡村和炊烟飘过屋顶
河流挽着我的胳膊出现
月亮如一枚蓝蓝的宝石
嵌入指环
我站到耳朵的悬崖上
梦想活在世上
1990,杭州
“梦想活在世上”,这也许是蔡天新先生在漫游世界的途中所默念的最初始最恒久的信词,在这样的念想中,他让生存、世界的奇迹、诗意和梦混合成了那“最高的乐趣”。
从前,我认为生活不是奇迹,也不是白开水,而是困境,如今,生活本身依然如故,而我却以为生活何尝不是奇迹?一切皆是奇迹。此刻,当我在电脑中敲下这几行字时,月季正吮吸着土壤中的水分,婴儿把小手放到了母亲的手中,痛心的人在埋首哭泣,而明天晚上,他(她)又会破涕为笑,此刻,和缓的风吹动着麦田,林间异鸟发出怪叫,月亮从云层上漂过,未来倒着回来,一切都在诞生,一切都在演变,谁能否认这不是奇迹?“让梦想活在世上”,这并非儋妄,它是我们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5月30日,堕落的书写者
晚上给我指导的六位本科毕业生的论文写评语、给成绩。给钢笔吸上墨水,郑重地写。
久矣,吾不复用钢笔!写给别人的字,有些可以用圆珠笔、中性笔等——现在我已堕落到只用中性笔的程度了(幸亏如今大家对此本已不甚讲究),而在有些场合,如学生论文的评语、毕业鉴定等,则应用钢笔。同样是写字,钢笔字的沉着之气是圆珠笔、中性笔之流绝无的。除非迫不得已,我是从不用圆珠笔的人。圆珠笔写的字,轻浮油滑,在纸上,也在心上。然而,毕竟我是堕落了,六位学生的评语,一人写了二百来字,写完之后,我的中指竟略有酸痛。
还有,我们现在也不写“信”了,我们现在的“信”是e-mail——内容当然还是信,但却没了那写在纸上,置于信封,贴上邮票,甚至夹上花瓣、树叶,甚至滴有泪渍的信了——还有那信笺的选择,写成的信的叠法,盼信的期待、失落,接信之际的喜悦,如今果然已成往事。我们的e-mail唯一的优点是迅捷,但却没有那宛然可触的人儿的气息。如果有臭味相投的人,“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常以无不急之务相问,见字如晤,则我愿意用小楷写信——罢了,我知道我在瞎说了。
两句诗的部分由来(我18岁时的小说)
灵魂在跳舞时常常做出某种重复的暗示
——题记
英自连昨晚没有做数学作业,而是在呕心似的构思一首诗。可是写的到结尾时,灵魂的触角却极度麻木不堪,毫无生机,于是只好带着一种压抑似的不平搁了笔,睡觉去了。
诗虽然没有写成,但是他那一晚却做了一个怪诞的梦,一个比他写诗时 的想象奇异得多的怪梦,梦是迷离恍惚的,但我不把它清楚地记下来。
十年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的一天,那是一个所有的人们都在休息的白天。不知是谁在梦游时告诉一位青年:在一块陆地的内海中有一块小岛,一些人将要在那里举行一个化妆舞会,而且,听说谁要是能把自己的心化妆一番,让别人认不出来,就会得到最高的荣誉。于是,这位青年收拾行装,向那座小岛出发了。
临行前,他在广场上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他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说话,可我们说的是什么呢?我们每天嗫嚅不已的无非是无聊的废话、鸡蛋壳似的空话、还有假话、蠢话,五官俱全没有脑袋故作惊人之态的怪话,我们一开口说话,第一个感觉就是——人和人之间没有真正的理解,要沟通几乎跟竹篮打水一样困难。我们的外部世界犹如一张交织错乱的无形之网,我们虽长着双手却无法解开那个死结。这种不自由把我们内心的热情和智慧统统压成扁的,剁成碎末,然后化作巨大的黑雾笼罩着我们的精神。人类的痛苦都是在说话时产生,复又在宁静时加深的。这次舞会我要装做一个哑巴。”
到了那座小岛,舞会开始了。奇怪的面具,奇怪的服装,奇怪的说话声。这位青年始终缄默不言。他时而饮酒,时而跳舞,时而用咿咿呀呀的喉咙和别人招呼。“这家伙是个哑巴”,人们相互递着眼色。
舞会将要结束时,人们开始评选最佳化妆者,可是在他们看来没有一个人把自己的心化妆了。
“我是最佳化妆者。我本是会说话的,而且还是个天才的演说家,可是却故意装作哑巴,于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想些什么了,这难道不是心的化妆吗?对,我要告诉他们,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行不行,我一说话,就不是哑巴了,也就不是心的化妆了。这怎么办?到底说不说呢?”
……。
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感使英自连从梦中惊醒了。他匆匆起床,下了楼梯,迎着并非荒诞的晨光往学校奔去。
语文课上,英自连在偷看余光中的散文《听听那冷雨》,此时他正看到这样一句:“雨该是一滴湿淋淋的灵魂,窗外在喊谁?”
“我——”,他大呼一声。
“英自连,好吧,你来回答。”语文老师平静地望着英自连。
“什么——回答什么——老师?”
同学们起初大惑不解,接着哄堂大笑。老师从同学们那种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笑声中很快明白过来了。他也莞尔一笑,说道:“怎么,你压根就没听见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还在回想小时候奶奶‘谁吃最后一个苹果的问题?”
所有的人都笑了,可是英自连却呆呆地,好像被什么东西引诱着似的,沉浸在和昨晚那个梦很相似的感觉中。一个是在睡梦中,一个是在清醒时,这是什么?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为什么如此相似?哪一个更真实呢?难道这就是生存的底片吗?
午饭是饺子,但有一件事让英自连陷入了沉思。“今天的饺子烂了好几个。那些煮熟了的饺子皮,为什么大家都不愿吃?平时专门吃面片时,我们为什么吃得那样痛快?而同样是面皮,为何漏了陷的饺子片就没人吃呢?”
晚上,英自连想完成那首诗,可是踟蹰了片刻,又被一种思绪扰乱了。他想平静一些再写。从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一种既像在启发哲学,又像在启发诗的复杂意绪一直在他的头脑中跳舞似的颤动着。他的每一根头发都有一种朦胧隐约的感觉,这种感觉伸向他的枕头,走出屋外,和周围的槐树做了一些暗语,继而伸向那看不见的夜空,伸向不知名的世界里去了——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英自连的自行车坏了,只好搭公交车去上学。上了公交车,他一眼看见一位楚楚动人,有如一朵白莲花似的少女,她坐在靠近车窗的一个座位上,旁边恰好还有一个空位。英自连持重地走到跟前,在位子上坐下来,心脏却怦怦地乱跳,他有些紧张,却非常高兴,心里想着如何跟这位莲花似的少女攀谈。几分钟后,下一站上来一位六十多岁的来太太,摇摇摆摆,扶杆都抓不住。那少女见状,连忙起身道:“老奶奶,坐这儿吧!”
英自连委屈极了,惘惘然久之。他觉得上帝实在是太爱开玩笑了。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对于上帝来说,都是平等的开玩笑的材料而已。——生命中的苦果和甜果往往需要同时咽下。
他今天精神有些恍惚,十二点半就开始午睡了,两点二十才迷迷登登地爬起来,而学校两点半就要上课。他有些慌乱,急急地跳上自行车,箭也似的飞上了公路。
“糟糕!怎么连书包也忘带了,我要去什么地方?去学校吗?但是没有拿书包还到学校去做什么呢?难道街上没背书包的人都得往学校走吗?一个学生空着手往学校走,就说明他已经忘了自己是在读书学习,他只知道每天要到校,而且要按时到校,按时上操,上自习,上课要守规矩守纪律。一个学生的观念都蜕化成了这些可怜的干枝,而知识的真正探求,人生的思考和享受,个性和才能的发展,这些美丽的绿叶都被砍掉了,在阳光下,它们只在极少数敏感者的心灵中留存一些瘦冷的阴影——其实,这个世界无非是阳光和阴影混成的世界。”
英自连停了自行车,既想回去取书包,又想干脆一无所牵地去学校混一下午,矛盾之后便下了决心——“好,索性哪儿也不去了,干脆到公园去逛一逛。”他悠闲地骑着车子,像个流浪汉似的,脸上的神情既有一种嬉皮士般的满不在乎,又带着一幅诗人的忧郁和矜持,冷漠中隐藏着一股热情,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街上的女人是一律的浓妆艳抹,一律的故作姿态,男人则一律的有所事事,一律的高谈阔论,指手画脚,一律的吹胡子瞪眼。他们都流露出急切的,看似活跃实则怯弱的神情。他们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周旋着,在自己的床和大家的路之间听着鼾声和足音的节拍,在别人的脸上寻找着自己的答案。它们认识自己吗?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平庸的健康,虚弱的平衡,我厌恶这弱平衡的世界。——天才的病态随着弱平衡的加剧而沾染灵魂。”
车轮下的路程随心路的短暂历程而一同延伸,英自连那诗一般的玄想被郊外的玉米田和果园接替了。猛然间,他发现路边的树变样了——原来高大的白杨树怎么消失了?两边全是半死不活的柏树苗,而且都是无救的枯黄色。
“他妈的,该死的下午!”英自连痛骂一声,掉过车头,愤然不顾地回去了。
“听说要地震了,自连哥哥,我听说是十八级的地震呢!你说会不会呀?”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问到。
“不会的。就是有,也不可能是十八级,如果是十八级的话,地球早就跑到太阳上去了。”
小姑娘呵呵地笑了,笑了好半天,跑过去又去把这话告诉她的小伙伴们。
英自连略自沉吟,回到家中,展开那份为完成的诗稿,从容地写下了这样两句诗:
面对如此荒诞的世界,
一乘一等于一的语言无法将我们的心情表达。
他慢慢喝了口水,然后走到屋外。
夜晚,如同没有呓语的梦一样寂静。
1995年7月